# 《苦差事》 凌晨四点四十分，闹钟还没响，陈默就已经睁开了眼睛。出租屋里弥漫着隔夜的潮气和泡面的味道，他摸黑穿上工装裤，手指碰到裤腿上干透的水泥点时，心里像被石子硌了一下——这是昨天的苦差事留下的印记，今天还得继续。 工地上的活从来不会等人。六点整，塔吊开始转动，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像一头永不疲倦的野兽。陈默负责搬运钢筋，一根十二米长的螺纹钢压上肩膀时，骨头缝里都发出细碎的呻吟。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，汗水已经沿着脊背淌成了一条河。 “小陈，别磨蹭！”工头老周叼着烟，声音粗粝得像砂纸，“这批钢筋中午前必须到位，下午还有浇注的苦差事等着呢。” 陈默没说话，只是把肩膀又挺了挺。他今年二十四岁，来这个工地已经八个月了。高中毕业那年，母亲查出尿毒症，父亲在矿上砸断了腿，他撕掉美院录取通知书的时候，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。从那以后，苦差事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注脚。 中午休息，工友们挤在板房里打牌。陈默一个人躲到钢筋堆后面，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速写本。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。铅笔在指间转动，他画塔吊映在天空中的轮廓，画混凝土裂缝里长出的一株野草，画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的破碎阳光。 正画得起劲，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。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，烟头几乎戳到画纸上：“画这些玩意儿能当饭吃？费那个闲工夫，不如多扛两趟钢筋！” 陈默慌忙合上本子，指甲里嵌着的铅灰和水泥混在一起，结成暗黑色的纹路。老周说得对，画画的爱好在生存面前，确实是最不讨好的苦差事。 下午的浇注是真正要命的活。混凝土顺着泵管喷涌而出，五十多度的料温蒸得人皮肤发烫。陈默和几个工友踩着钢筋网架，用振动棒把混凝土捣实。震动顺着胳膊传遍全身，脊椎骨像要被震散了。旁边的老李调侃道：“这哪是干活，这是给地球做按摩呢。”笑声里带着酸涩。 傍晚收工，陈默浑身像散了架，手指头肿得握不住筷子。他蹲在工棚门口刷牙，看见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那里面的白领大概永远不知道，他们脚下这片平整的钢筋水泥，每一寸都浸透了工人们像牲口一样的苦差事。 手机响了，是母亲打来的视频。他赶紧擦了把脸，把摄像头对准漆黑的夜空：“妈，我挺好的，今天活儿不累，刚吃了红烧肉。”屏幕那头，母亲的声音虚弱而温暖：“默啊，你那画还在画没？妈记得你最爱画那个……” 陈默鼻子一酸，喉咙像被混凝土堵住了。他挂断电话，从防水袋里再次掏出速写本，借着路灯昏黄的光，画下了母亲窗台上那盆永远开不出花的仙人掌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盖过了工地的噪音，也盖过了他内心所有的苦差事。 夜里躺下时，同屋的鼾声此起彼伏。陈默把速写本枕在头下，盯着天花板上开裂的纹路。明天又是同样的苦差事，后天也是，大后天也是。但他知道，只要还能画上一笔，这苦差事就咽得下去。 就像父亲说的：“人活着，就是一场苦差事。可再苦的差事，也要把它干出个名堂来。”！